觀賞聲動樂團《縫隙之光》
作者:陳秀珍,刊載於《笠詩刊》2026/6
一、迴
離開劇場已經一段時日,關於演出的具體細節逐漸模糊,某種感動卻仍在體內迴盪,如潮汐未曾真正退去。震動持續存在,彷彿那晚的聲音並沒有結束,只是換了一種形式,在時間裡繼續迴圈。
先閱讀謝韻雅(Mia)的〈迴〉,文字先行在心中激起回聲;再觀賞她以迴路器即興堆疊聲音的演出,發現詩與聲音彼此滲透、互為肌理,形成海深的共鳴。Mia 的文字與音樂,都是詩的不同型態,來自同一個源頭。
就Mia而言,應是先有即興的想像與圖像,再以文字賦詩,因此可說是以詩回望表演。做為觀眾的我,則是反向的鑑賞歷程——先讀詩,再看演出,因此能恍然文字所承載的意涵。為文字服務的人,面對這樣的文字與聲音,我只有悸動,只得臣服。
〈迴〉,終結於「每一個追尋∕是源頭 也是歸所」。詩在結構上形成一圓,也為即興下了註腳——在反覆回返之中,聲音的誕生本身,既是出發,也是回家。
首段,呈現在無盡循環的過程中,既有謙卑的臣服,也有充滿抵抗意識的不服,如一波一波起伏、綿延不絕的浪。
中段「每一個發聲/是獨立的浪 也是成片的洋」。
當聲音在現場層層疊加,我感受到由個體走向整體的擴張。單一聲響被複製、延展、變形,最終形成一片聲音的海。那既是音樂,也是空間,也是時間。Mia的人聲一波接一浪,呼應詩句的意象,比頌缽更為悠遠,彷彿把人帶入療癒的港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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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〈海神 Goddess of the Sea〉與〈趨光性〉
樂團以曲目〈海神 Goddess of the Sea〉詮釋我的詩〈趨光性〉。由於久未重讀此詩,當演出者朗誦時,我彷彿在聆聽一首陌生的、屬於他人的詩。我的耳朵只能在流動的聲波中緊緊抓住幾個關鍵字詞,如同在暗黑的海面上捉捕點點微光,再將關鍵字詞重組成一首對我而言全然新鮮的作品。這是我從未有過的經驗,因此更深刻體會到:詩中必須有光。光,即是讓記憶得以停泊的關鍵字詞。聲動樂團的演出,完美詮釋了音樂與詩的合拍共振。
趨光性 ◎陳秀珍
在暗黑的海上
漁火如夢的眼睛閃爍
魚奮力游向漁火
誤入漁網上了賊船
在漆黑的海面上
黑色重量超乎想像
燈塔像救世主讓人仰望
漁船航向燈塔的亮光
在幽暗的石窟
點燃燈燭
讓信眾看見神像
讓神像看見信眾的虔敬
人在暗黑的人海
流向釋放光芒的人
把自己變成發光體
便無懼無底的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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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神說:「要有光」
在即興段落中,Mia依觀眾隨意提供的一個聲響,延伸聯想、創作出更多更繁複的聲音層次,自由生成的旋律逐漸展開。
一開始,一個聲音被拋出,另一個聲音追上來,再一個聲音覆蓋其上。聲音彼此複製,又彼此改變;如一個獨立的浪,與其他的浪相遇而相互推湧、同振共蕩,最終舞成一片汪洋。而那片海不只屬於舞台,也包圍了觀眾。
Mia 以自創語言的實驗人聲,為詩留下更多意義詮釋的空間;她充滿戲劇張力的吟唱,像一道光,穿越黑暗舞台與觀眾席,轉化了令人窒息的幽暗。
聲音穿過黑暗,就成為光。
表演結束以後,浪還在互相推湧,形成更深闊的海洋;這些浪與光,也包括觀眾回饋的各種類型創作。
對我而言,《縫隙之光》並不是一場需要理解結構或形式的劇場演出,而是一個讓人重新回到感知源頭的現場。聲音不再只是聲音,而是流動的、正在生成的存在;詩也不只是凝固的文字,而是一種能被延展、被重新呼吸的生命。
當Mia的聲音在層層迴圈中持續堆疊、擴散,我彷彿看見一個人如何在不斷回返之中存在:既臣服,又抗拒;既破碎,又完整;既離開,又歸返。那已不是技巧的展示,而是一種存在狀態的顯影。
作為觀眾的我,在那道縫隙之前,被照亮了一次。
神說:「要有光」,就有了光。
藝術家,是小小的上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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